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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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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家来人
10-31 14:02 发布 | 6583 字 | 关闭自动订阅

一列燃煤蒸汽火车穿行在夜色笼罩下的茫茫的齐鲁大地上。“咣当——咣当……”车轮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声响。漆黑的车窗玻璃反照出乘客的各种睡姿。巧生毫无困意地凝望着黑咕隆咚的窗外。她身材细瘦,穿一件半旧的方格褂子,扎着一对利落的绞花短辫,瓜子脸,薄嘴唇,下巴微微凸起。许久,她把头转向对面的父亲说:“咱那年上东北去,也是路过这里吗?”

“嗯,那年你才五岁,这么高。”继礼满脸粗糙的皱纹微微绽开,用手比划着说,随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烟布袋,卷起烟来。他腰板挺直,身穿青色中山服,长方脸,阔嘴唇,面相敦厚。

“回来那年,我就记事了,好像在火车上呆了老长时间。”

继礼擦着火柴,点起卷烟,吸了两口,青烟顿时蔓延开来。

未来崭新的生活在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边缘上悬浮着,摇摆不定。她既兴奋,但又不敢奢望。她猛然抬起眼睛,几乎是恳求地盯着父亲说:“要是到大叔家留不下,就还是去东北吧?我一个人去就行。”出门之前,她听母亲跟父亲说:“去看看吧,到博山去留不下的话,你们想顺便去东北也行。”

继礼在迷蒙的青烟中沉思片刻,说:“看情况吧。”

她蹙起眉心,又把眼光投向黑洞般的窗外。

父女俩在淄博车站下车,改乘公交车。冬末初升的太阳透过铅云,像一个圆圆的白玉盘。道路两边,开阔的麦田里还残留着些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东边一道光秃秃的山丘连绵不断,向后缓缓移动。巧生指着山间一座黑色锥形山问:“那山怎么还是黑乎乎的?”

“那是从煤井下挖出来的渣石堆成的。”

“噢……”

“听说这里有很多煤井。据说,最早先是德国人到山东来开煤井,后来,有两个德国传教士被中国人给杀了,德国鬼子就派来军舰和部队,强迫清政府定立条约,修建胶济铁路,沿线两边三十里以内所有的煤炭全都由他们开采。再后来,日本人又来,把德国赶跑了,这些煤矿又都成了日本人的了。”

“好事还都成了他们的了。”

一个小时以后。路边低矮的平房越来越密集,其中还有工厂的大门、院墙和里面露出的厂房房顶。河对面不远的高处现出一座高大的矸石山,山腰上有一片深浅不一的红褐色,青烟袅袅升腾。一辆矿车在缓缓向山顶移动着。山下河道边是一片乌压压的厂房。

客车驶进人来人往的城里,又钻过一个铁路大桥,向东拐进了博山车站。候车厅是一座像是由积木搭成的土黄色德式建筑。

父女俩向东出了城,绕过北面不远处的那座矸石山,走下一道长长的水泥台阶,来到了河东二立井矿区。经由从食堂里走出来的一个工人的指点,找到了通风连队,但会议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时过来一个瘦高个的人,脚蹬黑色高筒胶鞋,头戴矿灯安全帽。继礼向他打听赵继勤,说是从胶南来的。那人走进会议室隔壁的办公室给井下打了个电话。

继勤接到电话,立刻上井径直来到连队。见门前站着两个农村模样的陌生人。他上前疑惑地打量着继礼问:“你是……”

“我找赵继勤,跟他是一家子。”他说。只见来人满脸煤灰,头戴矿灯安全帽,个头瘦小,短方脸,浓眉大眼,宽鼻翼。

“我就是,你是……”

“你……你不就是大兄弟吗?我是继礼呀!哎呀,都认不出来你啦!哈哈……”

“哎呀,原来是你呀,我当是谁呢!你不说我还真是不敢认了!”

“可不是嘛,整整二十年没见啦!老啦,哈哈……”

“二十年没见啦,真没想到来人是你!”

“孩子都这么大啦,你回去那年还没有她呢!这是家里二嫚,叫巧生——快叫大叔嘛!”

看着这位大叔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和一副和善的笑容,她感动地感动叫了一声,就羞红着脸把头扭到了一边。

煤矿家属宿舍区在二立井以东和一立井以南,被梁村一分为二。村东区卧伏在一个山坡上,依势由高到低。灰砖红瓦的平房栉次邻比,一律绿色门窗,各家各户的格局也像那时大统一的计划经济一样整齐划一。宿舍区与匍匐在它脚下的村民们的那些拥挤不堪的土坯草房相互对峙,俨然摆出一副“工人老大哥”的尊容。

继勤家所在的那趟平房的后面就是梁村,仅一道之隔。这天赵婶在家休息,她刚从粮店买回口粮,在石磨前用簸箕盛着黄豆拣沙粒。南边隔壁的刘大妈倚着门框在衲鞋底,一边跟赵婶拉呱。她说前几年她家口粮不够吃的,三女儿夜里饿醒了,躺在床上偷偷地哭。赵婶说,现在虽说粮食够吃的了,可孩子们都不愿吃粗粮,就兑换出些粮票,贴进去买高价细粮或大米。正说着,刘大妈望着院子北头说:“他赵婶呀,好像你家来亲戚了。”赵婶扭头看去,见继勤后面跟着两个陌生人。她心里感到纳闷。继勤上前笑着做了介绍,刘大妈让赵婶赶紧进屋伺候客人。

继勤把客人请进里屋,从抽屉里拿出金鱼牌香烟,继礼赶忙掏出他的烟布袋,继勤硬是把一棵香烟递给他,彼此又相让着点上,拉起了家长。巧生靠坐在门边的木床上。这间不大的屋里光线明亮,简洁朴实。迎门一张长方桌,两边各一把椅子,她对面的朝向前院的窗户下有一台缝纫机。桌子上方的墙上张贴着一张华国锋主席画像,画像下面并排挂着四个玻璃框的奖状,上面写的都是大叔的姓名。

赵婶用一个圆搪瓷茶盘把茶水茶杯端进来,跟继礼寒暄了几句,继勤让她去做点饭。她答应着,出来时顺便把花布门帘放了下来。她先去后院坐上锅,又回到厨房拿起几棵芹菜,在里屋门口一边的炉灶跟前择着,一边好奇地听里面说话。那年结婚后跟继勤一起回胶南,她已经不记得见过这位二伯家的 “大哥”了。两人谈论起本家族的什么人,时而为某人的去世而伤感,而是为某人的境遇而感叹,当提到当年一起劳动一起下河摸鱼的趣事时,两人又发出孩子般天真的朗笑。后来,赵婶又手里拿着一头蒜回来继续听,终于听到这位大哥说起这次找来的用意。当继勤一口答应帮这个女孩找工作并让她住下来的时候,她的脸陡然阴沉下来,摘好的菜也不做了。她拿了五个鸡蛋来到后院,下了够三个人吃的面条,又往锅里嗑鸡蛋。第四个刚要嗑,手又缩了回来,回厨房把手里那两个鸡蛋放回了原处。

放学的学生陆续走出校门。住在梁东宿舍片区的学生向北,绕过校院院墙经过村里回家。建工跟王国强出来向南拐,上去一个土崖头,再向东来到堤坝上。前面山峦横亘,起伏绵延。由于僻静和绕远,上学放学的学生很少走这条路。

国强是班上唯一一个农村户口的学生。小学二年级时,他跟着到矿上来干临时工的母亲,离开远在五六十里以外的农村的家,住到父亲这边来,插到建工所在的班里。他没怎么长个,一直在班上最矮,一头稀疏、枯黄的头发,同学都说他是在老家“跌倭”了。小学那会儿都是集合起来排着队上学,他两手高举着毛主席画像木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村里那些调皮的孩子老远就咧着嘴巴指指点点地朝他发笑。如果不是因为处于对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感情,他们早就唆使身边那只伸着长舌头的大黑狗朝他扑过去了。

走过堤坝再向北拐,山脚处的崖头下面是一片开阔的麦田,麦田尽头是宿舍区平房和村民拥挤的草房,脚下这条小路穿过小石桥,在麦田和一条干涸的小河之间继续向前延伸,把梁庄和家属宿舍一分为二。

贴近麦田和小路的那排平房最头上那一户就是国强的住家。每次看到他家的屋山头,建工心里就会笼罩上一阵神秘的恐惧。那套房子里原来那个姓朱的人在一个夜里悬梁自尽后,就一直没人再敢进去住,因为宿舍里的人传说里面有鬼。国强一家是前年才从梁村西边的单身宿舍搬来的。那年冬天特别的冷,建工清早背上书包上学出门上学,看到隔着一条小路的那个院子里站满了神情惶恐的大人,给水处的跟前还停着一辆白色救护车。他们全都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不时朝南头张望着什么。他凑上前去,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北面苹果园后面的单身宿舍有个中年工人,老婆孩子都住在农村老家,跟姓朱的那个人的老婆是老乡,平时经常到这家来玩。头一天夜里,姓朱的男人下班回来叫不开门。大概是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就把门窗玻璃打碎,伸进胳膊拉开插销一步闯了进去,果然撞见他老婆和那个老乡正在里屋慌慌张张提裤子。他扑上前就去撕打那个男人。他老婆竟然下手帮着那个老乡打他抓他。打完后就跟那个老乡一起逃之夭夭了。他的两个孩子在后院的小屋里吓得直哭。那个姓朱的又气又腌臜,到后院找了一条绳子,又把后门关好,回到里屋踩着一个杌子上了吊。不一会儿,人们几乎同时闪出一条窄道,建工亲眼看到一副担架被四五个人抬出来,匆匆抬到救护车上被拉走了。担架上那个人被一床脏兮兮的花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不久,宿舍里传说那一对流氓破鞋已经抓到了。大概又过了半年,有一天,一阵“咚咚咚”的滞重的跑声突然打破了宿舍里的寂静,有孩子在喊:“游街的来啦!已经开到家属大队的大院门前啦!还有那一对流氓和破鞋呢!”建工和哥哥建华也跑到村西去看热闹。车队被围得水泄不通,路边的树上、人家的院墙和房顶上都有人。一辆辆军绿色大卡车上缓慢行驶,脖子上挂着牌子的犯人被五花大绑,持枪的武警个个威风凛凛,宣传车上的扩音喇叭震耳欲聋,男女广播员高亢而神经质的声音响彻云天。车下无数人把刀子般的眼光直刺向那一对站在一起的流氓和破鞋,有人痛骂着,用手指认着,有的孩子朝他们投掷土块和石子……

国强进了自己的家门,建工横过小路来到第二个院子里,推开自家的门,只见里屋香烟缭绕,一个陌生的农村中年人坐在父亲对面。父亲露出那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微笑着说:“这是你大伯——这是老二。”

继礼立刻起身,堆起满脸粗糙的皱纹憨笑着,用一口亲切而浓重的老家口音跟他打招呼,他应声笑了笑,朝后院走去。父亲那灿烂的笑脸并没怎么感化他,甚至他还看到那笑里藏着的虚伪。巧生在后院的小屋里听见有人开门进来和父亲的说话声,得知是二兄弟回来了,赶忙起身朝外走去。建工猛然见一个身材细长、穿着短而瘦的半旧衣服的女孩闪了进来。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几乎是擦肩而过。建工注意到她低着头,紧闭着薄薄的嘴唇,精巧的下巴微微翘起,在她疾步走过时,留下一股淡淡的乡下人身上所特有的味道。她开门出去了。或许是由于青春期这个特定年龄的缘故吧,他为自己家里突然降临一位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而心里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庆幸感。多年以后,巧生回想起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个头略高,瘦瘦的,身着深蓝色中山服,方脸浓眉,眼睛黝黑而有些沉郁。

建工向正在往炉子里添煤的母亲低声问,来人是谁。母亲极力压抑住内心的火气不耐烦地说:“谁知道是谁!整天七大姑八大姨的,八竿子拨拉不着……堵不完的老鼠窟窿!”

他心里一阵阴郁,走进小屋把书包放到床上,就出去了。

他从小就喜欢老家来人。老家人那一口浓重的乡音,总是让他感到温情而愉悦,他还喜欢闻老家人身上那股子烟熏土腥的气味。只要老家来人,他每天都盼着快快放学,一回到家来他就粘上他们,像一条活蹦乱跳的小狗一样转来转去的。只有那时,父亲才对自己绽露出笑脸和那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当然,这在他看来,那只不过是给在场的人看罢了。但不管怎样,他总算可以暂时摆脱平时这家里让他感到阴郁、压抑和死气沉沉的气氛了。

不过,今天老家来人,他连听说过都没有。是自己家的什么亲戚,还是爷爷的什么朋友呢?天擦黑时,他回到家来,一推门,门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随即门被打开一道缝,露出她那张圆脸和一对小刷子似的辫子。外间那张木床横躺在地上,父亲自制的那套木工用具全拿了出来。原来父亲在给木床加宽呢。那个女孩在一边帮忙。

“来得正好,干活吧!”小梅说,走到另一头扶住木床。

他走到小梅跟前悄声问:“刚才那个人呢?”

小梅看着巧生笑道:“你是问她爸爸?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回自己家了呗!”

干完活儿后,刚拾掇完,赵婶从外面进来,交差似的说:“老彭在家呢,他答应明天到班上给打听一下。”老彭家就住在北院,在矿机关当干部,是继勤两口子当年的结婚介绍人。

继勤坐在里屋,吸了一口香烟,没吭声。这就算是知道了。

建华每天回来很晚。放学后不是背着父亲给他制作的那个用军绿布裱糊的画夹进城去少年宫业余美术班上课,就是径直到矿上宣传科去找沈老师学画。建工刚要睡着,朦朦胧胧地听到哥哥脱衣服和低沉的问话声:“谁到咱家来了?”

他翻动了一下身子,说:“不知道,是从老家来的。”

“来做什么?”

“好像是找工作。”

建华没再吭声,关灯钻进了被窝。

次日,刘大妈扯着大嗓门来借酱油,一边说,下乡的二女儿春节后才走还没一个月就又跑回来了,一进门就喊饿,她这才突然想起瓶子里的酱油已经没了。赵婶把她手里的茶碗倒满酱油,她又不急着走,好奇地斜着身子去瞅躲在里屋的巧生。听说她来找活儿干,就说,很多孩子上完初中就早早下来待业干临时工,矿上都安排不下,工作又脏又累,她三闺女在土建队里干了两年,整天叫苦不迭。

“就是啊,哪怕活儿累一点呢,能找到也行啊!”

刘大妈眼睛一亮:“对了她赵婶,不行的话就上山去砸石子,先干着再说。北面院子里陈家她老婆是农村的,带着好几个孩子都在山上砸石子,挣钱还不少哩!不过,女孩子家一般可吃不了那个苦啊!……”后来见继勤回来,她这才想起二女儿还在家里等着吃饭,就走了。

继勤点上一支香烟,说,他去找过老彭,问了几个地方,都不缺人,看来这几天不好办。他跟巧生说:“你才刚来,不用着急,过几天就找到了。”

“不用好的,找最差的就行。”

继勤苦笑一下,说:“再等等看吧。”

她说:“上山去砸石子吧。”

继勤咧着嘴直摆手:“不行不行,你可干不了!别看下地的活儿你能行,可这活儿你干不了。太累人啦!”

“这有什么干不了的?总不能闲在家里等着。先干着再说,明天就去吧!”

继勤极力反对,但终究拗不过她,只好说试试看。她说不用试。

第二天继勤带回两把铁锤和两个自制的铁圈,巧生挑上筐子,两人一起上了山。

建工走进后院,见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家,问那女孩去哪里了。

“哼,上山砸石子去了。”她带着嘲讽的口气说:“倒是大包大揽把这个女孩留下了,可他能帮她找到临时工吗?自以为比谁能耐都大。一出一出的没完没了。前些年你二姑,你二叔、三叔和你四叔,还有你爷爷,年年来,年年来,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吃还是不喝呀?临走还得给他们出路费,你二姑跟你二姑父、你爷爷从咱家上东北去,就更不用说了。你爷爷来信就哭穷,来信就哭穷,不是说发大水了,就是说欠队里的钱。家里每月就开这点工资,一到月底钱花不下来,这就吹胡子瞪眼,‘钱都到哪儿去了,钱都干什么了?怎么花不着数呢?’……到哪里去了,还不是填了你家的老鼠窟窿吗?这两年这个家刚要好起来,这不,连半点儿商量余地也没有,就又让这个女孩住到咱家里来。这院子里十好几户人家,谁家没有个三亲六故的?可谁像他这样了?好像谁也比不上他,谁都没有他有能耐似的!……建华现在总算是长大了,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父母了,可现在又……嗨,啥时候是个头啊?”

“她是怎么找到咱家的?”

“怎么找到的?都怪你四叔继信!是他告诉这个女孩她爸爸的。她爸爸去找你爷爷,说想要让她来咱家找活儿干,你四叔说,那么大的一个煤矿,临时工还不好找嘛,你去吧,没问题!继信这人也真是的,他难道就不想想,前几年给咱家找的麻烦还少吗?那年第一次来,说要上东北找去你二姑,让你爸爸给他出路费,你爸爸说他年龄还小,家里老人又需要照顾,没让他去。那次你爸爸送他进城去住院,给他治好了那只眼睛……”

“他那只眼睛不是过年的时候让鞭炮炸坏的吗?”

“那次花了不少的钱。去年又来,你爸爸逼着他娶了采煤连队那个书记的白痴女孩,说书记家里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将来做了倒插门女婿就能接他的班当工人。婚也定了,彩礼也送了,你四叔突然又变了卦,撅起屁股就走了。钱就这样白搭上了。这不,他刚走这才没几天,就又怂恿这个女孩他爸爸带她来了。——你知道吗?这个女孩她爸爸本来是打算,如果这里留不下,就带上东北去……”

“那让她去东北不就得了?”

“可他却偏要往自个脸上搽粉呢!想事简直就像个小孩子,想咋样就咋样!那年井下发生事故,建华他父母都死在了矿上,家里又没亲人抚养他,那是没有办法,可这个女孩不一样啊,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家,东北也有落脚的亲戚——你猜怎么着,这女孩她爸爸还说要让咱帮她找个下井工人,在这里成家呢!即便是下井工也不肯找农村户口的呀!农村户口根本就不好转,如果不是因为那次矿难,咱的户口也转不出来。矿上有谁不知道,咱的户口是你爸爸用命换来的?”

建工不止一次听她提起这事了。他说:“看来是要长期住下了。”

“他如果不挑我毛病也行啊,说不定哪一天又该……”

水壶里的沸水冲开盖子“扑——”地溢了出来,火炉里发出一阵爆响,腾起一阵白汽。她急忙提起水壶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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